埃科、三文鱼和地狱牌咖啡壶

我脑海中一直有这样一幅画面——年老的翁贝托·埃科和他的朋友保罗·法布里坐在公园长椅上,把遗漏的电影桥段讲给对方听,一个讲开头,一个讲结尾,每当发现伏笔或解开了某个悬念,便发出一声惊叹:“嗐,闹半天是这么回事啊!”

在都灵大学求学时,因为每天要赶在12点前回宿舍,埃科看了很多有头无尾的电影,错过了很多名作的最后十分钟:俄狄浦斯王如何面对那个可怕的真相?

这些问题困扰着埃科,直到他遇到朋友保罗——一个大学时期在剧院门口打工,负责查票,通常要等到第二幕结束才能进场观看的人。

这下好了,埃科跟朋友一个不知结尾,一个不知开头,两人互通有无,帮彼此解开了诸多陈年疑惑。

都灵大学的寄宿生活,给埃科留下的后遗症不止电影,他老人家跟金枪鱼结下的梁子,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倘若套用王家卫式经典台词来总结他的这段生活,便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恨上了吃金枪鱼的感觉,大学四年,我一共吃了一千九百二十顿金枪鱼,我开始怀疑,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真心爱吃这种东西?

在一次为出版社出差到斯德哥尔摩时,埃科特意去市场买了一条超级大的熏三文鱼,装进旅行箱,之后便不辞辛苦地带去伦敦。

按理说,把三文鱼放冰箱,一共分三步:把冰箱门打开,把三文鱼放进去,把门关上。

这是一个称不上复杂的过程,然而酒店冰箱实在塞得太满,埃科不得不腾出两个大抽屉,把冰箱里的“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火腿肠”逐一挪出,再把三文鱼塞进冰箱。

等埃科第二天回到房间时,那条三文鱼被摆到了桌子上,冰箱里又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饮料和食物。

埃科试图找酒店理论,却发现对方讲着只通行于亚历山大大帝迎娶罗克珊娜时期的地区方言,所以他俩完全无法沟通。

对此,埃科表示,他要找律师(advocate)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对方却送上来一个鳄梨(avocado)。

针对此次出行的巨大花销,出版商大为光火,认定埃科是一个习惯海吃海喝的揩油老手;家人们也表示无法理解,劝他以后少喝点酒。

埃科只能默默忍下委屈,不过他没有因此恨上三文鱼,只流露出淡淡的惋惜:“哎,鱼已经变了质,吃不成了。”

他1932年生于意大利,于2016年2月19日辞世,是一位享誉世界的哲学家、符号学家、历史学家、文学批评家和小说家,研究范围包含中世纪神学、美学、文学、大众文化、符号学和阐释学,等等。

这一长串头衔是不是让你瞬间回到《权力的游戏》中,侍女介绍龙妈丹妮莉丝头衔时的熟悉场景——仿佛一个世纪过去了,仍没能完成对方的头衔介绍。

如他所说,“人到中年都有一场关乎身材与发量的仗要打”,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便是,埃科没能打赢这场仗。

埃科写过《玫瑰的名字》《傅科摆》《波多里诺》《美的历史》《丑的历史》等阅读门槛颇高的读物,当然了,还有通俗易懂的《如何带着三文鱼旅行》。

在本书虚实难辨的语气、犀利睿智的逻辑里,你会发现,没有老爷子调侃不了的事情。

《如何带着三文鱼旅行》之前的中文译名是《带着鲑鱼去旅行》,时隔多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再度发行。

在新版翻译中,书内的标题换成了整齐划一的“如何……”——《如何演好印第安人》《如何补办失窃的驾照》《如何辨别》《如何提防寡妇》等,涉猎面之广泛,关注角度之奇特,令人咋舌。

读完此书你会发现,除了身为学者的一大堆闪亮头衔,埃科还是“地狱牌咖啡壶受害者联盟”成员、三文鱼最忠实的拥趸、“意大利驾照补办所一生黑”协会会长、“出租车尬聊小组”组员,甚至还会为美洲原住民演员职业生涯规划出谋划策,不可谓不是个热心肠。

他是那么有趣、任性又玩世不恭,戏谑的吐槽总是张口就来,仿佛他此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调侃一切,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挖掘生活里的荒诞。

不过,如果你看完深受启发,试图写一篇《如何避免被埃科吐槽》,劝你还是省省吧。真要写的话,全文恐怕只有如下几个字:“甭想了,万物皆可吐槽。”

你感到好奇,侧过身子偷瞄了一眼他手中的杂志,天呐,竟然是飞机上的购物指南。

此刻,他的目光正停在一个名为“全知觉毯”的商品上,久久没有移动,不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没多久,飞机开始提供餐食,当日的飞行菜单是——浇了褐色汁液的肉,大量的番茄,用葡萄酒腌制过的蔬菜,米饭和豌豆。

飞机提供的餐巾称不上贴心,当他试图把餐巾围在脖子下方,肚子却完全露了出来,他索性将餐巾摊在腿上,结果胸口又失去了庇护。“真是顾此失彼。”他叹了口气。

拥挤的小桌板上,食物变得躁动不安起来——豌豆先发制人,它们兵分两路发起了进攻,一部分灌进他的衣领,其余的则冲向他的裤子;状若脸盆的阔口杯子也没闲着,杯中水随着豌豆一齐飞溅出来。

他显然有些招架不住了,手忙脚乱地抓起餐巾纸擦拭,却发现上面早已沾满了番茄酱。

轻轻一碰就扑簌簌往下掉面粉的面包,当然不会在此刻袖手旁观,趁着颠簸的功夫,它早已把表面的那层粉末抖了个干净。

值得安慰的是,这些面粉碎屑并不会在此刻给他增添烦恼,只有等他离开座椅,上的碎屑粉末才会暴露无遗,引得周围人发笑。

谢天谢地,颠簸总算结束了。他早已失去了用餐的兴致,于是招招手,向空姐要了一杯咖啡。

这段用餐经历被埃科写进书中,名曰《如何在飞机上吃东西》,他在开头写道:“几年前,我坐飞机去了一趟阿姆斯特丹,在这场短途旅行中,我损失了两条布克兄弟领带、两件巴宝莉衬衣、两条百得利裤子,还有一件我在邦德街买的粗花呢外套,以及一件克里琪亚马甲。”

他还写了一篇《如何购买飞机上的小玩意儿》,记录他在翻阅指南期间的浮想联翩。

让我们来看看埃科是如何描述“全知觉毯”的——“此毯售价150美元,带有电子程序,可以针对人体各个部位对温度进行调节。

也就是说,假如晚上睡觉时肩膀很冷,但大腿根儿老出汗,可以调一下这个毯子,让你的肩膀不受寒,同时保持大腿根儿的清爽。

不过如果你在床上睡不着觉,辗转反侧,颠倒了位置那就麻烦了,睾丸,或者说根据不同性别,恰好在这个部位的器官可能会被烫伤。

除了在《如何在飞机上吃东西》《如何使用地狱摩卡壶》中大谈咖啡,他还在《如何过海关》《如何解释私人藏书》《如何在家研究哲学》《如何管理公共图书馆》回忆泡咖啡馆的场景,他对咖啡的热爱可见一斑。

如苏轼在《蝶恋花·春景》里所写的那句“多情却被无情恼”一样,埃科这样的咖啡爱好者,却总是一次次被咖啡所伤。

每当他伸手从糖罐里面拿出小勺子,糖罐的盖子就会像断头台上的刀一样砸下来,将勺子打翻,顺便把糖溅得四处都是。

除此之外,他还对车站兜售的咖啡表示担心,认为将滚烫的咖啡装在一次性塑料杯里,一定暗藏着企图灭绝种族的野心。

用渗滤壶煮出来的咖啡同样令他感到恐惧,喝完经常会疯狂心悸,因为一杯咖啡里的比四杯意式浓缩里的还多。

毒舌如他,称其由“发霉变质的大麦、死人骨头,以及药房垃圾堆里捡来的几粒真咖啡豆”研磨而成。

即便如此,他对咖啡的热爱也不减,仍在酒店花大价钱点上一杯用“地狱牌咖啡壶”装满的寡淡咖啡。

此类咖啡壶,壶嘴巨大,且壶盖极松,只要壶身稍微倾斜,壶盖便会立刻掉下来。

通常来讲,地狱牌咖啡壶是豪华酒店和火车卧铺,市面上买不到,酒店越高级,用的壶盖就越光滑,效果也就更致命,分分钟浸染整个床单。

关于地狱牌咖啡壶的起源和流行原因,埃科搬出两种学说:“弗莱堡学派认为,此种工具方便酒店证明你晚上的床单是换过的;布拉迪斯拉发学派则认为,生产此壶更多是出于道德方面的考量,它使你无法赖在床上。”

对此,埃科遗憾地耸了耸肩,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倘若将咖啡泡过的床单做成绳子用于越狱,在黑暗中极为不易被发现,那就太容易逃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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